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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凤衔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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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东城门,楚不折沿贯通小镇东西方向的文昌街一路向西小跑。
跑到一个三岔路口,转入福禄巷的时候,迎面行来一青衫少年,头束玉冠,脚踏绸靴,一派温润公子模样。这瞧瞧,那看看,闲庭信步,面露微笑,似对这条清寡狭窄的小巷极有兴趣。
青衫公子身后跟着两名佩剑扈从,也着青衫,只是颜色稍淡,质地也略显普通。神色充满了掩饰不住的警惕,目光如鹰隼般时停时跃,点过两侧每块斑驳砖墙,生怕那不起眼的墙缝里存在着什么隐藏的危险似的。
三人均是生面孔,屠户少年以前从未见过,想来是不日内到达小镇的行旅客商,游历文儒。小镇虽偏居一隅,风景却着实不俗,青山合抱,绿水潺潺,是以常有附庸风雅之流慕名而来。
楚不折不愿与外乡人多接触,生怕笨嘴拙舌,言辞不当,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他的胆子实在不大,用刘秀石的话说就是:“乌龟看青天,缩头缩脑。”
福禄巷狭窄逼仄,三人并肩已走得十分别扭,屠户少年只得背贴墙壁,让出道来。
三人也不谦让,径自从他身前行过,为首那青衫公子颔首示意,算是谢过了。
楚不折跑出去很远后,鬼使神差地转头回望。
只见那两个青衣扈从正死死盯住自己,眼神凌厉,如鹰捕蛇。
这一看,吓得少年不敢再做停留,赶紧拔腿狂奔。
待得蜿蜒小巷不见少年踪影时,青衫公子负手望天,淡淡道:“下愚不移。”
出了福禄巷,跑到碧春街,屠户少年怔怔回望,确定身后无人,才敢放缓脚步。难怪阿爸总说“外乡人不是什么好鸟”,果然都是些莫名其妙之辈,想到方才那两人的眼神,少年心有余悸。
小镇建筑多为白墙黑瓦的南域水乡风格,所以不远处那座三层红漆塔楼显得格外惹眼,正是“八方客栈”所在,也是小镇唯一有三层楼阁的建筑。客栈没什么出名的佳肴,唯一特色就是贵,门槛高,泥腿子少年是进不去的。楚不折总是想不通,那个小眼精明,大腹便便的老掌柜,坐拥这么大间酒楼,置下三套宅院,娶了六房姨太,为何还要拖欠自己猪肉钱,每次去讨要总是诸多推搪,难道这年头做生意当真如此不易?
绕过碧春街,楚不折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流水声。小溪横卧眼前,涓涓细流,清可见底,条条支流不断流淌汇入道道沟渠,常有小媳妇,老妇人,还有大户人家的丫鬟婢女在岸边淘米洗衣。也总能看见青年男子,沿岸而行,三三两两,指点窃笑,也不知在看些什么。小溪中游有座石桥,大块青石铺就,年代久远,样式古朴。年幼时,少年总跟着大户出身的刘秀石站在桥上,往溪水里撒尿,为此没少挨那群娘们笑骂追打。有一次,少年问刘秀石,为何从来没有女人站在桥上撒尿。彼时不过五六岁的刘秀石显得很害怕,声音都是抖的,“女人是蹲着尿尿的怪物,只长两条腿!”
这句话直接导致年幼的楚不折,在后来很长的一段岁月里,对女人敬而远之,唯恐避之不及。
再往前,楚不折路过一座牌楼,雕梁画栋,红柱金匾。听隔壁邻居秦老头说,很久以前,天启国还未一统中州,到处都在打仗,一位天启王爷吃了败仗,遭敌追杀,流落至此,幸得当地人帮助,这才逃过一劫。天启得势后,那位王爷封赏了小镇三户人家,刘秀石他们家便在其列,一并赐下这座牌楼,称颂他们的恩德大义。
此时楚不折抬起头,就看见牌楼上那位天启王爷亲赐的牌匾,上书“家弦户诵”四个大字。这些年刘秀石不止一次炫耀说,牌匾上至少有两个字属于他们刘家,当年帮助那位王爷,属他爷爷出力最多。楚不折对此懵懵懂懂,并未深思。但当地人都知道,小镇上因得了那位王爷赏赐而发迹的三族大户,以李家最为显赫,佟家次之,刘家只能居末。
过了牌楼没多远,很快就到了小镇最繁华的华琴街。街道两旁酒肆、茶寮林立,在楚不折的印象里,养父宋屠最惬意的时候,便是到这里最出名的“阿发面馆”喝早酒,要一碗干挑过桥的虾爆鳝面,点一壶春烧,可以吃喝一整天。傍晚时分,晃晃悠悠行出面馆,走进街尾的一间总是有冶艳女人站在门口笑语招呼的两层小楼。
楚不折不识字,但久已知晓小楼的名字。
凤衔楼。
很好听的名字。
进出小楼的大多是男人,女人好像都不喜欢这里,不管妙龄少女,还是珠黄妇人,甚至残年老妪,只要打门前经过,总是一脸鄙夷厌恶。有一次,楚不折亲眼见过小镇有名的马姓悍妇,冲进小楼,追着衣衫不整的丈夫一通暴打,还用木钗划花了躲在她丈夫背后那位风姿绰约的美娇娘的脸。少年对此心生疑窦,莫不是因为小楼里的女人生得普遍比小镇姑娘漂亮,所以才招致那群娘们仇视妒愤?
后来才知道,名为“凤衔”的小楼,是小镇唯一的妓院。是个男人去得,女人去不得,丈夫醉倒,妻子磨刀的地方。少年庆幸,还好宋屠光棍一条,不然自己恐怕又要做孤儿了。
未过晌午,生意冷清。
楚不折走进凤衔楼的时候,正与一个身穿道袍,头戴素冠,神色匆匆,贼眉鼠眼的年轻道士擦肩而过。他弓着脊背,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声响,像是一只偷腥的猫。紧接着便听见公鸭桑的龟奴大喊,“快来人啊,有人吃霸王鸡了!”带着一群黑衣短打,手持棍棒的凶恶汉子追了出去。急匆匆跟过来张望的老鸨,肚子上一圈肥肉上下乱窜,瞪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少年,没好气道:“扫把星,每次一来准没好事!”
屠户少年早已习惯了这些冷言冷语,不以为然,径自穿过大厅,上了二楼,行过一条雕花长廊,在西面一间厢房前驻足,恭敬叩门。叩门三声,不轻不重,礼数周全。
“进。”
待得门内传来一个女子的应允声,少年这才敢推门而入。只见厢房内东南角的梳妆台前坐着一个黄杉美妇,约莫三四十岁上下,身段已不如少女曼妙,却胜在丰腴饱满,轻施粉黛的脸上嵌着一双剪水秋眸,眼角如狐魅般微微斜吊,只一眨眼,仿佛就能把男人的魂魄勾去。此时正背对少年,用一支眉笔轻点淡描那对柳叶般的狭长弯眉。
过了一会,美妇缓缓放下眉笔,从梳妆台上拣了一对翡翠耳坠带上,对着铜镜里那张几乎毫无缺陷的娇俏脸庞看了又看,终于满意地笑了笑,转身对少年说道:“你来了。”
楚不折轻轻嗯了一声,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虽然他并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,但仍觉拘束,光是厢房里那股迷人香气,已让他觉得有些眩晕。
美妇伸出白皙玉手,遥指床前长几前板凳,“坐吧。”
屠户少年愣生生地走过去,弯下身,刚要触及板凳便又触电般弹起,“柳姑姑,我身上脏,就不坐了。”
被少年称呼为柳姑姑的美妇轻笑道:“你这孩子什么都好,就是胆子小了点。”
楚不折放下一直提在手里的一包猪肝和一包五花肉剁成的臊子,喃喃道:“今日猪肝新鲜,送些给姑姑尝尝。另外……另外这包是五花肉臊子,前日碰到明鸾,嚷嚷着要吃馄饨,今日便一并送来了。”
美妇眼里有一抹玩味笑意,“嗯,明鸾那小丫头说的话,你一向都很上心。”
楚不折的脸刷一下就红了,低下头去,不敢去瞧美妇的眼睛,“不是的,柳姑姑,阿爸说姑姑冬天受了风邪,身子至今微恙,猪肝能补气血,让我得空便送些过来。”
美妇侧过身子,斜倚在梳妆台前,柔声问道:“可曾去看过你阿爸?”
少年点了点头,“去过的,但牢房管营不让探视,说阿爸再有一旬光景便能出来。”
美妇轻叹一声,似是松了口气,脸色却沉了下去,眉宇间似愠上一抹娇怒,“放出来作甚,这酒鬼见天只会喝酒撒泼霍霍人,活着就是个祸害,在牢里关一辈子才好!”
楚不折抬起头,疑惑地瞧着美妇,“姑姑当真不在乎阿爸?”
美妇香袖一挥,扳起脸来道:“谁在乎那个烂酒鬼,我看整个小镇也就你愿意管他死活。”
楚不折斜下眼来瞧着地面,双手食指不停打圈,“可听牢房管营说,阿爸犯的是重罪,本要刺印发配,徭役三年。是有人暗中使了那许多钱银,这才免除徭役,只判了一个月拘役。难道不是姑姑……”
美妇立刻打断他的话头,没好气道:“一个说不准哪天就会醉死的老酒鬼,竟会值那一百两雪花纹银?难道你觉得我柳姿,堂堂凤衔楼老板娘,是冤大头?缺心眼?”
少年如鼠见猫般退了一步,小声嘀咕,“我又没说是一百两银子,你又如何知道?”
自称凤衔楼老板娘的美妇,不知为何,双颊微红,有些发烫,轻叱道:“你说了,就是你说的!”
楚不折不敢再说话了,忽然想起刘秀石曾说,女人如虎,是天下最不讲道理的动物。
真有道理啊。
宋屠犯得是“妄用楚篆”之罪。十五年前,天启国扫平中州十八路诸侯,奠定基业。立朝后,统一货币和文字,制定法度,妄用亡国文字者,轻则徭役三年,重责就地坑杀。宋屠原是西楚人士,虽然为人极不着调,且大字不识几个,却天生一副啃不烂打不服的硬骨头,十五年来坚持使用故国文字。半月前,因一张用楚篆书写的猪肉票,遭好事小人戳了脊梁骨,这才锒铛入狱,身陷囹圄。
楚不折心中感激美妇为宋屠之事奔走疏通,可她拒不承认,让少年连一句道谢的话也说不上,当下便准备告辞。忽见东面墙头悬着一柄精致长剑,剑鞘和剑柄都是桃红色的,吞口和剑穗则为淡金色,样式很是讨喜。
少年忍不住问道:“姑姑也会用剑?”
本名柳姿的美妇低垂眉眼,看着自己那双白璧无瑕的玉手,淡淡道:“我这双可是焚香抚琴的手,哪里会碰那些劳什子玩意儿?前日在集上偶然瞧见,觉得此剑色正,胜似桃花,买回来应应景罢了。”
楚不折若有所思道:“刘秀石近日也得了一把宝剑,虽说没有姑姑这把讨喜,看着却更加名贵。他说外乡人都喜欢佩剑,只要你是佩剑的,别人瞧你的眼神都不一样。这话我只信一半,他说话总是很夸张。柳姑姑,真是这样的么?”
柳姿想了想,温声道:“那个刘家小子说得的确夸张了些,不过是这个理儿。你看咱们天启国的大旗上绣的是什么,是剑啊,听说当年天启皇帝起事的时候,有一帮神仙跟着他打天下,这才统一了中州。那些神仙啊,都是使剑的。所以现在举国推崇用剑,刀枪一类兵器慢慢也就轻视了。”
屠户少年下意识握了握身后刀柄,“可听阿爸说,咱们楚国以前都是用刀的,还出过许多了不得的人物呢,一点不比那些使剑的差。有一次阿爸吃醉了酒,还逼我发誓,这辈子只能用刀,不许使剑,模样可吓人了,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柳姿的眼神黯淡下去,轻叹一声道:“西楚亡了,你们爷俩守着那些破规矩又有何用?你是姓楚的,你可知道楚姓以前是西楚的国姓,皇亲国戚的姓氏,可现在就算你是楚国某位王孙公子的后裔又如何,还不是受尽冷眼的杀猪破落户?”
楚不折缓缓低下头去,良久,又抬起来,眼神复杂,“柳姑姑,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,你说,我既然是阿爸捡来的,他为何会知道我的姓名?”
柳姿顿了顿,妙目微转,过了一会才道:“这种事情问你阿爸去,我哪里晓得。”
楚不折小声道:“问过的,阿爸说发现我的时候,襁褓里有块木牌,正刻着这个名字。”
柳姿眯起一双吊梢眉眼,愈发狐魅,“你信么?”
屠户少年摇了摇头,想了想,又一下一下重重点头道:“小时候不相信,现在信了,想来天下也没有那样狠心的父母,还真能对亲生骨肉不管不顾?虽然只是一块小小的木牌,但至少能让捡到的人知道孩子的姓名吧。”
已经不再年轻的美妇,望着少年的眼神里蓦然流露出一丝母性的光辉,她缓缓站起身来,施施然走过去,爱抚地摸了摸少年的头,“你这孩子,年纪不大,心思倒重。你且去吧,明鸾在后院呢。”
楚不折应了一声,推门走了。
少年走后,美妇重新坐回梳妆台前,望着窗外一角天空,自言自语道:“宋獠啊宋獠,你怕是喝酒喝傻了吧,这么大个人了,怎么连个谎都不会撒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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