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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有匪君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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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镇唯一的捕头曹辛,今日巡街时,脸色有些难看。
这位铁塔般的汉子,向来以严肃出名,平日里尚且不苟言笑,不怒自威,生气时就愈发脸黑。所以夹道商贩和小镇居民远远见他走来,纷纷低头缩脖,不敢瞧他。生怕无端惹恼这尊怒汉,引火烧身。
横眉怒目的曹大捕头,一手握拳抵住腰眼,一手握住腰畔剑柄,踏着标志性方步,走在华琴街面上。每一步都走得极用力,恨不得踩碎脚下的青石板,发泄怒气。
一双铜铃狰目,火燎般来回扫视,好像街面上每个人都有份惹他生气,无论瞧谁都不怎么顺眼。
曹辛虽生得粗犷,看上去极难亲近,一年吓哭的孩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但行事中正,不似戏文里那些以自身喜恶,胡乱霍霍人的酷吏。
迁怒于人的事他不做。
从始至终,他生气只因为一个人。
一个儒生打扮的外乡读书人
其实,曹辛与这位身穿青衫的读书人已不是第一次见面。
昨日八方客栈发生骚乱,曹辛到场,便是这位读书人自告奋勇,率先接受询问。
当差十余载,外形不修边幅心思细腻的小镇捕头,并没有因此对读书人心生好感,继而排除嫌疑。相反,对这位携带两名佩剑扈从,通关文牒盖着天启官印,自都城舞阳而来的读书人,格外留意。
出身中州某兵家势力旁支的小镇捕头,仔细查看后,发现整间客栈,从上到下,以三楼碗碟碎裂情况最为严重,几乎呈粉末状。二楼其次,从满地碎片中依稀能辨别出这些瓷器的原貌。一楼则像是地震余波地带,那些杯儿碟儿只是轻微开裂,最严重的不过从当中碎成两瓣。
由此可见。
事发地点,正是三楼。
根据客栈小二及食客的叙述,当时三楼只有四人。
读书人及两名扈从。
还有一个穿黑衣背黑匣的外乡青年。
曹辛闻讯赶到八方客栈时,黑衣青年已不知所踪。主动配合询问的青衫读书人,也是顾左右而言他,极力澄清自己游方儒生的身份。至于其他事,一问三不知。
真心配合还是有意欺瞒,曹辛分得清。
他见过太多贼喊捉贼的事。
那不见踪影的黑衣青年固然可疑。
但不表示读书人就毫无嫌疑。
办案严谨的小镇捕头,从不会毫无根据,随便怀疑人。习武二十载,如今已是二甲纯武的兵家子弟曹辛,昨日甫一踏入客栈,便察觉到两股将散未散的气机。
细辨之下,并非武人的杀气,而是炼气士的真气。
修为皆不弱于“六楼之境”。
客栈骚乱,必是为此。
八方客栈是小镇老字号,从掌柜到堂倌,曹辛全部认得。昨日出入客栈的食客,他也一一查验,尽皆熟人。仅有的生面孔,便是那两拨外乡人。
如果他们就是这场骚乱的始作俑者。那么,引发骚乱后依旧留在现场的人,远比逃离之人,更加可怕。
这是小镇捕头曹辛,多年来的经验,也是一种身为武人的敏锐直觉。
今日,这位尽忠职守的小镇捕头,原本想寻摸着打探清楚那青衫读书人的底细。点卯后,路过县衙大牢时,正看见管营引着外乡读书人进入牢房。
这位来自天启都城的年轻公子,若如他自己所说,只是游历山水的儒生,却又到大牢里去作甚?
机敏如狐的小镇捕头,即刻便要上前问个究竟。不曾想,却被狱卒挡在门外。言语中的意思,大致是县太爷有令,那位青衫公子探视期间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
无端吃瘪的小镇捕头,并未硬闯,转身离去。一方面,县令既已下令,曹辛作为下属,自当从命。另一方面,此事恰恰印证了他的想法。现在,他完全可以断定,青衫公子的身份和来路绝不简单。
至少绝不会是普通的远游儒生。
不过,习武多年的小镇捕头,毕竟是兵家子弟,性子深处终究藏着一股武人的火爆脾气。
被小小狱卒拦在门外,让他堂堂捕头颜面往哪放?
该办的案要办。
该生的气要生。
曹辛秉性,向来如此。
……
阳光照不进的县衙大牢,仿佛与外面是两个世界。
这里本不该有阳光。
只有黑暗和寒冷,潮湿与罪恶。
青衫公子用右手指节掩住鼻子,眉心微蹙。
心里不禁埋怨号称“打点妥当”的佟家二爷,为何不提前差人将这里打扫干净。
青衫公子习惯性伸手向身后招呼。这才想起,今日那名叫青雷的扈从,并未同行。自然不会有人递上一方掩臭的熏香锦帕。
因为他接下来要见的人,要说的话,旁人绝不可知。
从天启都城远道而来的青衫公子,摇头苦笑,继续前行。
行至长廊尽头,青衫公子转身,在一间胡乱铺着茅草,酒气熏天的漆黑囚室前驻足。沉默片刻,囚室里传来一阵铁链擦地声,似是内里被铁链束缚的囚犯,恰好翻身。青衫公子微微眯眼,目光兀自明亮几分,就看见囚室中央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方棋盘。再往前,一堆凌乱酒坛里,躺着个四肢尽锁,乱发遮面的落拓中年。
一动不动,仿佛已醉去。
从小养尊处优,习惯别人对自己点头哈腰作揖跪拜的青衫公子,嘴角上斜,破天荒抱起一拳,一揖及地,“无类书院后学狄匪,拜见宋前辈。”
被尊称为前辈的落拓中年,伸手挠了挠屁股,一阵铁链窸窣,“可是盗匪的匪?”
青衫公子直起身,双手垂于两侧,仍是一副恭敬模样,“是有匪君子的匪。”
落拓青年侧着翻身,手肘抵住地面,手掌托着脑袋,带动一地酒坛,咕噜噜滚动作响。披面乱发间,一双厉目,瞳眸乌黑,凝注囚室外的青衫公子,“很久以前,曾有人告诫过我,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就是君子。我不信,最后栽了个大跟头。”
落拓青年连声啧啧,语气厌恶,“这种丢脸的事,我本不想说。只是恰好想起,那群王八蛋里,就有一个自称君子的姓狄之人。”
同样姓狄又自称君子的青衫少年,淡淡笑道:“前辈当年遇上的人如果是我,或许就不止栽跟头那么简单了。”
落拓中年道:“难不成你还要请我喝酒?”
名叫狄匪的青衫公子,笑容依旧,“我会请你去死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道,“前辈若是死在当年,也就不会有如今这种麻烦事了。”
落拓中年不怒反笑,“君子果然是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。”
青衫公子居然点头同意,“佛也有怒,何况君子。”
落拓汉子坐直身体,正视对方,“你师父姓颜还是姓曾?”
青衫公子侧手抱拳,朝天一揖,“家师正是曾先生。”
落拓汉子低头捣鼓一阵酒坛,发现都已见底,不由得叹了口气,摇摇头道:“曾老乌龟未免太过心急,距约定时日尚有一旬光景,你来早了。”
最后,终于找到一个尚余半口浊酒的小坛,仰颈饮尽,“早起的鸟儿有虫吃,君子也爱吃虫?与鸟兽抢食,怕不是君子之道吧?”
青衫公子道:“前辈乃是磊落之人,待约定时日一到,定会依约而行,将四件重器归还各家。可一旦失去这道护身符,三教一家,庙堂江湖,他们并没有忘记当年之耻,哪一方势力会真正放过前辈?”
落拓汉子沉默,似在等他说下去。
青衫公子继续道: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鸟兽毕竟目光狭隘,人总该为自己留下退路。倘若前辈愿意提前启出四件重器,一并交予我手。我可保前辈安全离开小镇,一生太平。”
落拓汉子叹了口气,“你这番话,若是被其他宗门听见,怕是会立即成为众矢之的。”
青衫公子笑道:“今日之事,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。只等前辈点头。”
落拓中年偏偏摇头,“我这个头若是点下去,就真成乌龟儿子王八蛋了!”
他一獠额前乱发,露出半张刀斧劈就般冷峻脸庞,“你的胃口比你年纪大得多。我看曾老乌龟儒家宗圣的名号,实在言过其实。难道连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的粗浅道理,也没教你?”
青衫公子沉默片刻,然后道:“前辈就算不为自己考虑,也该为家人想想。听说前辈于小镇尚有一养子,如今三教一家,各方势力,先后到来。前辈在此躲清闲,自然无人敢来叨扰,可未必不会对那少年动手……”
话音未落,铁链暴响。
原本端坐囚室的落拓中年,赫然起身,瞬间横移。此时与青衫公子之间,只隔一道木栏。
青衫公子神色动容,下意识后退几步。
气势与方才判若两人的落拓中年,乱发狰狞,目露寒光,“我欠你们的,自然会还。但你们若是不守规矩,肆意妄为,有一个算一个,老子敲碎你们的脑袋!”
青衫公子很快恢复气定神闲的姿态,感觉这场谈判已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,转身离开。
走出一段路后,回头笑道,“前辈,其实有匪君子这些话,不过是诓骗傻子的说辞罢了。”
这位名叫狄匪的青衫公子,笑意逐渐冰冷,“我的匪,的确是盗匪之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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